樂評:相知

▪ The xx – ‘I See You’ (2017)   ▪

The xx - I See You (2017)


初次接觸 The xx,是在大四的時候。那時和還在公館 IMPO 唱片行的主理大強(貝多熊唱片庫)認識不久,新作《Coexist》的發行資訊公佈才一下子,卻已有默契而信任的,我向他訂了一張特別版黑膠,發貨時間與國外幾乎同步。記得,忘了袋子我則直接拿在手上,返家途中不時翻看它幾眼。到家,開封,聞封面、抽出唱片、放上唱盤,彷彿儀式的,我在沒有事先聆聽的狀態,靜靜將它聽完;A 面後是 B 面,當時感覺表面風平浪靜、內心卻不時惹起激昂。

 我總喜歡將《Coexist》的質量稱作「失我」。在同名作之後,他們調整觀看自我的角度,出現呼應他人的作為。最終雖明白能把握的僅有少部分,過程卻已流失過多的自我。對這狀態切身體悟,也因三人必須長時間伴聚,使得《I See You》的主題回歸樂團本身,討論成員三人的關係演變。
 

The xx ©Hannah Marshall

The xx ©Hannah Marshall


抓住《I See You》的電子聲響與節奏變化,即抓住這段關係的進展。

 A 面起頭的〈Dangerous〉有一貫至底的漸進電聲,每個波段趨於厚大的層次,呈現秩序節奏,代表初次相識的謹慎禮儀;自保的心態意識危險的存在,偶爾尖銳。〈Say Something Loving〉重複輸出的電聲和移動的碩大聲塊,以拓展及游動表現試探的過程,從中獲取理解,進而從內心發出對自己的探問。取樣美國當代作曲家 David Lang 近期代表作〈Just (After Song Of Songs)〉的〈Lips〉,是極簡的相乘,電聲管狀化,聲響將秩序再現,且從取樣裡談論愛慾的唱詞,透露關係中個人性向內的彰顯,靜靜產生心象和表象的曖昧張力。緊接著〈A Violent Noise〉,講述關係裡的對話性與互動,原本的管狀聲響有更多樣的層次,並隨力道轉變,原本密排的樣貌,被切分、再重聚,而凝擠成塊,彷彿共享、統整彼此對外界的認知。

 A 面在〈Performance〉裡電子聲響收束的狀態下結束。低減平弭的勢態,吉他與貝斯強顯,回想關係進展的過程,出現前進與退縮、接納和排斥、相信或持疑的考量,不輕易袒露的自我,與對象在小我和私我間,搬演嚮往得到注意的樣子。此面展現我與他者的互動行為中,細膩的觀察與舉動,並在兩種互斥的狀態,不自覺得朝著直覺選擇,最終於 B 面拉展出更為深刻的關係。

 
 關係因何而更進一步?The xx 已於 A 面終曲暗示。B 面開場的〈Replica〉,以輕重併合的穩定節奏表現身在時代的狀態,段落間的貝斯滑音銜接個體,彼此因時代而成知己,如此共同存在,回應重複與拷貝的命運說。而此刻才是相知的開端。接著,聲音回到前狀,〈Brave For You〉帶新的氛圍,有更加確認的情感凝固。過去出現過的電聲於此重聚,細高的吉他音同步確認這段關係,且因心有感應,而行為上共同存在力量。

 〈On Hold〉之後,是關係的另一階段。樂團於此曲提升整體層次,並出現全新而有代表性的聲響——拋物線、衛星、軌跡。所有明示升起、找尋與連結的意涵,皆由這代表性的聲音傳達。此刻,內心再次持疑,但對著更為實際的時間與空間討教,而有了取樣音源。Jamix xx 將其詮釋成信任的過程,並且證明。種種使此曲成為整個關係的明朗開端;彼此因誤會而趨前,受到差可動搖的情感重新懷抱。於此,信任的答案是自己,也是他人。
 


The xx 描繪這段關係,並不著墨隨之而來的美好,他們以〈I Dare You〉玩味。健朗的電聲節奏,是關係袒誠後,一再確認的樣態,可輕鬆絕對、可瀰漫,如那衛星聲響,稀釋再濃縮,來回問答進退,不再心機。那跟著唱詞旋律好長一段落的衛星聲響,是這階段彼此因信任而接受玩笑與屈擾的具體證明,還直直延伸作為曲子的終點。這個特別的聲響變化,是罕能在電子音樂中,表達「原諒」的極好範例。

 姑且就稱那具代表性的聲響作衛星。它在末三曲間穿梭,串連起關係,同時縮減或張拔。終曲〈Test Me〉,樂團嚴肅地將試探作為邀請者最真實而放心的表示;無畏的友好,透過琴音靜靜梳理。衛星於此將信號釋放,而有安比音響鋪陳、前進,並緩緩推發鼻腔的共鳴與之相疊。中段以後電聲張力變化,信息從人傳回衛星,一次直覺性的選擇。彼此感受關係裡自我心境的變化,最終所有行為因相知而反射,全境排波浮沸。這衛星聲響多變,但純粹;源自體諒,生於信任,最後令人牢記,成為我 2017 的年度之音。
 

The xx ©Laura Coulson

The xx ©Laura Coulson


The xx 專注於創作一個完整而屬於自己的作品,紀錄或可展示他人,在各種關係的過程,樂團主體性從未消失,《I See You》因無有過多情難忘卻的考量,僅僅直視不在鏡中的自己,成功發展出不可替代性;同時從中回應時代,是我輩世代的最佳代表之一。他們使出的力道不在當下,而有持續更進的思考,令作為成真,並影響。

(Rui Lin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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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 thoughts on “樂評:相知

  1. 引用通告: 2017 年度最愛:Rui Lin – 耳道運行式

  2. 引用通告: 2017年度聲響 – 耳道運行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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