樂評:脫險

▪ 破地獄 《山險峻》 (2017) ▪

破地獄 - 山險峻​ (2017)


「入山否?」

 2013 年,台北盆地出現一行人,在這塊弧凹的北東邊坡處,鑿開一個散挾地熱與濕氣全新結界,通往一個非生非死的地方,他們稱之「破地獄」。

 最初,破地獄中最為人所知的成員,是來自湯湯水水的盧家齊(吉他);然而,破地獄非是朝著旋律性的作為行進,而是在盧家齊、呂立揚(貝斯)、羅皓博(合成器)三人共有的理念下,朝著形而上的聲響步行。他們很快於 2014 年,推出首張實驗錄音作品《Burial Chamber Sessions》,並由法國廠牌 Valeur D’Us age 製作卡帶。破地獄以其獨特聲響,與顯要的形象相互作用,讓這新穎誘人的結界,迅速闊散至台灣獨立音樂圈之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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破地獄的作品,總傳遞著內斂而具穿透能力的氣息(左: 盧家齊,右: 呂立揚) © 王君弘

 同年,他們在日廠 Guruguru Brain 推出了首張專輯《稗海遺考》,遙想十七世紀末清代官吏郁永河所寫台灣風土民情的《稗海紀遊》,也許可能的遺篇與番外。當中的〈破城入山〉、〈太白金星〉抑或〈雲生〉等,都是在自然狀態下,為自己於台北地景生活給下紀錄,並且從《Burial Chamber Sessions》起摸索,《稗海遺考》樹立了樂團風格;凝流冉動的長篇章,以及將自我與民間傳說共同審視出一個離幻的浪漫角度,奠定破地獄最早的藝術成績。

 譬如長達 20 分 55 秒的〈雲生〉,在中段轉折裡延續他們融玩 Doom Metal 以及 Drone 的初衷,更將所謂東方的東方、無形中的無形,在抗衡之時同步定義。迷人而顯要的敲搖鈴響,或者未知的神秘錄音取樣,都試圖點出樂團意志裡間,連接傳說與現實的作為。一切未止的意念即便到了聲響停平的點,依舊拉出空空長長,如雲團又生且沒的無盡狀態。


大靈在惚恍的稜線上,密密麻麻的揮動赤腳,紅煙若蠱。

 2016 年,他們發行了第二張專輯《芒神》。從聲響與節奏面聆聽,破地獄彷如遊落草山整片芒植,依稀可見綿綿怨嗟的腳步,朝著歡愉和對未來薄淡而不確定的慶幸,一踏一踏,在在踩深了時間底下的腳印。同樣以台灣民間傳說出發,《芒神》這樣有地誌與傳說特色的題名,實是對應到「魔神仔」的意象。曲子〈抱朴子〉、〈途鬼〉,或是翻唱自吳晉淮 1975 年代表作的〈黯淡的月〉,甚至同名終曲,散發同樣味道。

 《芒神》依舊走著長篇形式,推磨破地獄對於傳說的考究,以及對聲響的開發。他們同時連結與破除的,是虛與實之界線,並彷彿創造他們私我的聲響地誌學,不知覺的將生活入入音樂,意外拉大了作品規格。長篇同名曲〈芒神〉,以草山綿叢浪緊的芒草為視覺意象,前段落一發連延過表面的緩聲,是團員狀態的寫照。如此綜觀,這兩部作品說明了破地獄的發跡,與山的關係密不可分。這樣的狀態,同樣映照到新作《山險峻》之中。

 這也許是破地獄成軍四年以來,最直接浪漫性的作為。「山險峻」之意象不必轉換,與創作脈絡接連。然而,在步伐與方向上,破地獄也許正以從來未有的速度走著從來未有的步伐,且在方向上,給出兩個不同層面、順逆並行的過人狀態。


瘡洞的意識披跛在男孩未離枝的潤顏上頭。光陰似箭。

 《山險峻》的開場〈中陰身〉,回歸樂團本初形象,落定他們對於非生非死之地處的初衷。但在為人熟悉的形式之外,新作的聲響在開場一分鐘內產生質變,1 分 23 秒出現的合成聲響,宣告新階段的破地獄到來。


破地獄的轉型,應是落在 2015 年底開始,除了變作二人組形式(盧家齊、呂立揚),他們在素材上的選擇,也因彼此萌生對電子聲響的愛好,而有質變量變。其中,盧家齊開始探究合成器的聲響,於 2015 年以「lujiachi」表演,也發表了《Drums》(2015,獨立發行)與《Circle》(2016,WV Sorcerer Productions)兩張實驗性的作品。這些因素造就了如今的「電的破地獄」。

 如今的破地獄,依舊保持東方凝肅而慎重的聲音美學,更有對稱性的創造與思考。專輯裡的五曲,以第三首〈夜度魚路〉為狀態的分嶺,34 分鐘內的起與終,於作品所呈現的「形體」與「精神」,分別走著「向下沉」及「朝上凹」的弧形線。起初浸淫山林的遊人印象,如今有躊躇亦有入城的決心。而〈夜度魚路〉所代表的,是兩個狀態說服彼此、我則懞懞朝前望去的心境;對照那些彷彿多重夜影尖凹鳴嗚的聲響,與背後持續擾弦至尾的合成聲音,表明了想往前進但有個什麼拖拉著我一般。一場身在其中的抉擇,階段的意志與性的磨合。

 如此分野《山險峻》,前半的〈中陰身〉、〈須彌沙〉,在意象上講述了蛻變的過程。呂立揚幾乎全曲創作的〈須彌沙〉,將貝斯西體中用,淺淺撥擾,使山流動起來,慎情的旋律姿態,也呈現出,精神上的首度釋放。曲勢也呈現出對稱性,並朝著「無」前進。


輕聲一搗,魁念落出了第一塵步。

 度過魚路,破地獄依然走在形體與精神的險峻處,〈黃梁夢〉是他們虛與實的應考。以「往城裡走」的概念,這曲是山與城的爭織,敲聲是夢中所見與行進的證明,中段出現的人吟是精神上領路、與自我狀態變異的線索。這些聲音的印/映證,存在電子聲響以及原音樂器兩者的選擇,同時也將破地獄在意念與現實環境的對立狀態,表現出全新的適態。

 然而,這是來自意念的和解嗎?或者只是無了的行進罷了?大環境中,意志與身體的相持與相抵,在〈黃梁夢〉長達八分半鐘的過程,給了最終解答——那乍止的聲響。醒了。盧家齊與呂立揚的意念,在終曲之前,已然抵達城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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從山出發,如今往城市裡走,破地獄的轉變期還未結束。 © 王君弘

 〈新閘〉在整張專輯裡的狀態,是形體與精神出現的交點。〈黃梁夢〉還讓意志留連,但〈新閘〉的開場,讓人聽見意志自然趨前;塊狀的聲石是腳步,落落有秩的走,越走越大實。

 而剛好也是在曲子中間,原本墊在在聲石下綿延合成音,出現《山險峻》中的二次異變。曳鈴聲穩穩的抖著,取代了原本塊狀的腳步。5 分 30 秒再入新聲,心與精神起飛,全新的適態稠現;大範圍的合成音,圈住了形體和意念。破地獄的自我化解,宣告全新階段的到來。前所未有的明亮處、廣泛的聆聽接收,是審慎而來的宜得。

 同時,這後半部合成音的轉換,是我今年聆聽聲響的經驗裡,最能代表形而上的例子。破地獄的聲音美學,過去運用長篇營造,如今顯得精練,在對稱裡展現聲音質地的樸美與秩序,處處回扣的細節,同時討論著形而上下狀態,是一部難得的佳作。他們經歷一番狀態的調整,然而,不過抖落行下山的埃土罷了。聽那在終曲〈新閘〉尾末大廣撒去如飛鳥一般的聲響,早在開場〈中陰身〉搧影。

 如今他們見山是山。心不險, 來途不峻。

(Rui Lin)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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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 thoughts on “樂評:脫險

  1. 引用通告: 2017 華語年度專輯 (含EP) – 耳道運行式

  2. 引用通告: 2017 年度最愛:Ernie Chang – 耳道運行式

  3. 引用通告: 2017 私佳現場 – 耳道運行式

  4. 引用通告: 2017年度聲響 – 耳道運行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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